2023年，在正式开始服135个月（11年3个月）联邦监禁的前34天，因欺诈投资者被定罪的血液检测公司Theranos创始人伊丽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把导演内森·菲尔德（Nathan Fielder）和兰斯·奥本海姆（Lance Oppenheim）的摄制组迎进了她在圣迭戈县德尔马租住的住所。三年后，这部由A24发行的近三小时影片《你什么都能看到》（You Can See Everything）于美东时间2026年10月16日（周五）正式上映。据 Box Office Mojo 与 The Numbers 统计，该片斩获15,601,418美元的北美首周末票房，在北美影史非音乐类纪录片首周末票房榜上仅次于2004年的《华氏9/11》（2390万美元），位列第二。

影院里的观众看到了一个与昔日硅谷神话截然不同的霍姆斯：她与伴侣比利·埃文斯（Billy Evans）及两个幼子生活在一起，镜头里不乏哺乳与育儿的日常画面。但在当年冒着巨大风险吹响哨声的前Theranos研究工程师泰勒·舒尔茨（Tyler Shultz）看来，这部热门作品掉进了霍姆斯精心布置的陷阱。他公开批评影片为了追求电影艺术效果而忽略了关键事实，甚至让不少初次接触这一案件的观众对霍姆斯产生同情，误以为她遭到了冤判。

餐桌上拆开的那台机器，为什么让当年的举报人差点在影院站起来？

影片片名《你什么都能看到》源自片中的一场重头戏。霍姆斯拿出一台她声称属于Theranos的血液检测设备，将所有零部件平铺在厨房餐桌上展示给菲尔德看，试图证明“你什么都能看到”。她向导演解释称，公司当年已经拥有了这项技术，只是化学反应部分还需要完善，才能真正实现同时检测多项指标。

坐在电影院里的舒尔茨看到这一幕时，他的妻子不得不死死拽住他的手臂，才阻止他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喊“那根本不是那台机器”。据《洛杉矶时报》引述舒尔茨在《STAT News》发表的专栏文章，以及他在CBS新闻访谈中的表态，霍姆斯在餐桌上展示的，只是一个从未完工、也从未在任何患者身上使用过的未来版本原型机。

舒尔茨20岁时经担任Theranos董事的祖父、美国前国务卿乔治·舒尔茨（George Shultz）结识霍姆斯，后于2013年进入该公司实习，随后转为全职研究工程师。在职的8个月里，他每天工作12个小时所接触的真实设备要简陋得多。在司法层面，2022年1月陪审团裁定霍姆斯欺诈投资者的四项罪名成立（包括三项电汇欺诈加一项串谋），而涉及欺诈患者的指控已被判无罪；但在实验室运作的事实层面，舒尔茨指出，当年内部频繁无法通过质量控制、欺骗监管机构并向真实患者提供不准确检验结果的真实设备，根本不是片中餐桌上展示的那台机器。舒尔茨认为，霍姆斯当年若按片中这套说辞根本不可能筹集到9亿美元；在舒尔茨看来，霍姆斯在镜头前摆出未完工的原型机，是在混淆概念，把导演引向语义辩论的死胡同。

昔日掌控全场的硅谷女强人，为何在入狱前呈现出破碎与温情？

从20岁结识霍姆斯、看着她参加自家的节日聚会与生日派对，到32岁目睹她入狱，舒尔茨在接受CBS《早间新闻》采访时坦言，自己对银幕上那个看起来像“破碎的女人”的霍姆斯感到震惊。据舒尔茨回忆，在过往由政商军界要员出席的高规格场合中，霍姆斯始终展现出掌控全场的气场与自信。

对于这种银幕形象的反差，舒尔茨在播客节目《Citizen McCain》中与主持人梅根·麦凯恩（Meghan McCain）对谈时提出了自己的观察。在舒尔茨看来，从电影创作角度而言，当片中菲尔德直接问霍姆斯这辈子是否撒过谎时，霍姆斯声称自己没有；舒尔茨认为只要对照事实就能列出诸多谎言实例，但主创团队为了戏剧张力与作品趣味，选择未在现场彻底追究。

另一方面，舒尔茨认为霍姆斯阵营参与拍摄包含博取公众同情的考量。他在专栏中指出，影片取景于一处普通两居室公寓，而此前在审判期间，霍姆斯曾与伴侣埃文斯（其家族在加州拥有豪华度假产业）居住于挂牌价高达1.25亿美元的庄园内。关于霍姆斯在审判中提出的曾遭前男友兼前Theranos首席运营官拉梅什·“桑尼”·巴尔瓦尼（Ramesh “Sunny” Balwani）情感与身体虐待的辩护陈述（巴尔瓦尼对此坚决否认），舒尔茨在受访中表达了个人推测，怀疑霍姆斯早已预判其行为模式并将其视为危机时的潜在替罪羊；但这仅属于舒尔茨的一方判断，并未获得司法定论。

在节目中，主持人麦凯恩表达了个人观点，认为霍姆斯展露母性画面的表现意在为争取赦免营造社会舆论。在官方司法与行政层面，美国联邦地区法院法官爱德华·达维拉（Edward Davila）已判决霍姆斯与巴尔瓦尼连带向受害者支付4.52亿美元的赔偿金；据 ABC 新闻与 Fox Business 引述美国司法部赦免检察官办公室的公开记录，霍姆斯的辩护团队确已正式提交了请求总统为其联邦监禁减刑的请愿书，根据此前公开的美国司法部记录，该减刑申请处于待审状态；截至发稿，尚未独立核实其最新处理结果。

游仕观察

《洛杉矶时报》专栏作家格伦·惠普（Glenn Whipp）在评价这部票房大卖的影片时写道，它给观众留下了关于真相的狡黠本质以及纪录片客观性的诸多追问。舒尔茨坦言，这部电影把霍姆斯重新带回公众视野的程度，甚至超过了2022年阿曼达·塞弗里德（Amanda Seyfried）主演的剧集《辍学生》（The Dropout）。当一位喜剧出身的导演试图用极具实验色彩的镜头与一位定罪的欺诈者正面对视时，银幕上的心理博弈固然迷人；但正如那位曾在实验室里日夜面对真实检测数据的年轻人所提醒的，当摄影机着重呈现厨房餐桌上的零件与温情的育儿日常时，那些受到Theranos不准确检测结果影响的患者，便再一次在好莱坞的叙事里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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