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好莱坞闯荡了几十年的资深摄影指导凯莱布·德夏奈尔(Caleb Deschanel),见惯了大场面。他曾掌镜《耶稣受难记》与《爱国者》,多次获得奥斯卡最佳摄影提名,还执导过几集《双峰》。然而,当这位老派电影人第一次跨界接手定格动画长片、为《鬼妈妈》(Coraline)背后的工作室 Laika 拍摄新片《荒野丛林》(Wildwood)时,片场的繁复程度还是让他措手不及。他在接受 The Verge 采访时坦言,自己虽然早知道定格动画工序漫长,但刚进组时以为是一回事,上手后很快发现完全是另一回事,“它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这部让好莱坞老将都感到吃惊的电影,在 AFI Fest 举行美国首映后,已于美东时间 2026年10月23日正式登陆美国院线。早在 2011 年,Laika 首席执行官兼本片导演特拉维斯·奈特(Travis Knight)就买下了独立摇滚乐队 The Decemberists 主唱科林·梅洛伊(Colin Meloy)同名小说的改编权,但直到十年后,影片的实际制作才真正启动。算上前期构想与筹备,奈特个人以不同形式在这部作品上投入了 16 年时间。为什么他执意要把这部用钢铁、硅胶和布料一帧帧摆拍出来的电影拍完,Laika 又靠什么撑起这场庞大的制作?

为什么奈特要花16年去死磕一群“没有生命的木偶”?

《荒野丛林》讲述了一个名叫普鲁(Prue)的年轻女孩,为了寻找被一大群乌鸦抓走的幼弟,孤身闯入波特兰周边“无法通行的荒野”,并在森林中发现一个宛如《纳尼亚传奇》般的奇幻国度——那里有魔法咒语、会说话的动物与交战的派系。

这是成立刚满 20 年的 Laika 迄今规模最大的一次制作。为了把这个奇幻世界搬上银幕,剧组动用了近 50 名动画师和 200 多个实体木偶,硬生生磕下了多场极具野心的重头戏,其中包括一场横穿繁华波特兰街头的追逐戏,以及一段长达 12 分钟、有数十名士兵同场混战的战役场面。奈特将这场战役称为工作室有史以来“技术挑战最大的一件事”。在 Cartoon Brew 的探班报道中,仅片中鸟类角色“将军”(The General)这一个木偶的硅胶皮肤上,工作人员就纯手工粘贴了超过 3,000 根羽毛。

掌舵这家工作室的特拉维斯·奈特,其父是拥有 Laika 的耐克(Nike)联合创始人菲尔·奈特(Phil Knight),特拉维斯本人则担任公司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支撑特拉维斯·奈特以各种形式在《荒野丛林》上耗费 16 年光阴的,并非单纯的炫技。奈特对 The Verge 表示,他之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这部电影拍出来,是因为故事内核对他个人有着深远的意义:“在这一切之下,这是一个关于爱、失去与悲伤的故事,关乎爱要求我们去完成的那些不可能之事。”

比起大场面的调度,真正让奈特感到自豪的,反而是片中那些毫无花哨特效、几乎没有音效和配乐的安静时刻——比如一位父亲倾诉自己隐瞒了 15 年的秘密时的悲痛,或是一位母亲哀悼丧子之痛的静默瞬间。奈特说,在这些无处藏身的镜头里,那些原本没有生命的钢铁、硅胶与布料组合体,全靠幕后人类动画师的双手与艺术造诣,才在银幕上彻底活了过来。

定格动画工匠台微缩木偶装配与羽毛粘贴概念图
图:定格动画工匠台微缩木偶装配与羽毛粘贴概念图(AI生成示意)

200多个木偶同场调度,二十年攒下的手艺如何托底?

如果奈特在 16 年前刚动念时就强行开机,今天的《荒野丛林》根本无法成型。这部电影能够落地,靠的是 Laika 过去 20 年间在《通灵男孩诺曼》(ParaNorman)、《魔弦传说》(Kubo and the Two Strings)等作品中一点点攒下的工艺家底。

动画主管布拉德·希夫(Brad Schiff)将工作室的理念总结为“老派手艺与现代技术的结合”——在每个项目中开发新技术,一旦行之有效,就在下一个项目里进一步推进。例如在上一部电影《遗失的环节》(Missing Link)中,团队在主角木偶体内加装了一个横膈膜装置,动画师只需拧动木偶后背的螺丝,横膈膜就会扩张或收缩,从而在镜头前制造出角色正在呼吸的错觉。如今,这项设计已经成了 Laika 电影中木偶的标准配置。

到了《荒野丛林》,微小的改良汇聚成了庞大的工具库。服装设计师黛布·库克(Deb Cook)需要同时应对现代都市与森林奇幻两套截然不同的视觉体系,团队为此采用了更具延展性的新型面料。角色与实体特效主管奥利弗·琼斯(Oliver Jones)则带队研发了一种更轻、更耐用的新型硅胶工艺,以此逐步减少对自《金刚》(King Kong)时代起就沿用至今的发泡乳胶的依赖——按琼斯的说法,老式发泡乳胶不仅气味难闻,还会随时间推移收缩,往往五年后就会自己碎裂。

庞大的规模甚至逼着这群艺术家学会了一件看似枯燥的事:做好日常收纳管理。当被问及是否弄丢过木偶时,库克坦言确实发生过“放错地方”的情况。由于《荒野丛林》涉及的活动部件太多、遍布工作室的摄影棚太广,工作室如今建立了一套复杂的追踪系统,用来应对这些繁多的活动部件与分散在各处的摄影棚。

而在镜头之外,漫长的制作周期也促成了一场奇妙的代际交接。在这支由老将与新人混编的团队里,不仅有德夏奈尔这样的好莱坞传奇,还有几名把《荒野丛林》作为人生第一部长片项目的年轻动画师。他们中的一些人,当年正是因为看了 Laika 的处女作《鬼妈妈》,才立志踏入定格动画这一行。奈特感慨这件事让自己深受触动,随后又忍不住自嘲了一句:“但这也让我觉得自己老得要命。”

游仕观察

一群电影人围着微缩景观拧螺丝调呼吸、给硅胶人偶一根根贴羽毛,看起来像是一场不计成本的古典固执。但恰恰是这种依赖手工积累的笨功夫,让银幕上的悲喜有了真实的物理重量——当年看《鬼妈妈》长大的孩子走进片场接过老匠人的工具,时间本身就成了这部电影最动人的帧率。

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