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广播公司第四台(BBC Radio 4)的播音室里,91岁的朱迪·丹奇(Judi Dench)与主持人艾玛·巴内特(Emma Barnett)相隔不过几英尺。她对巴内特说:“我完全看不见你的脸。”

英国当地时间 2026 年 10 月 22 日(美东夏令时同期),这位从艺超过七十年的英国演员在《今日》(Today)节目中,给出了明确的近况:“我不能再登台了,不能再演话剧了,不能再拍电影了,也不能再阅读了。”这距离她在 2012 年确诊老年性黄斑变性(AMD)已过去十四年。过去十多年,她一直在视力消退的情况下想办法继续演戏;而在新回忆录《现在逃跑太晚了吗?》(*Is It Too Late to Make a Run for It?*)出版前夕的这次公开访谈中,她正式告别了片场与舞台。

从“照相式记忆”到连人脸都无法辨认,这十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丹奇所患的这种眼疾,由年龄增长导致视网膜黄斑区受损引起。按照美国国家眼科研究所(National Eye Institute)在相关公开报道中引述的医学解释,黄斑区负责控制清晰的正前方中央视力,病变不会让人彻底全盲,但会让正前方的视线逐渐模糊,直接剥夺阅读、识人与精细活动的能力。

对一个靠读剧本、看对手戏演员眼神谋生的人来说,这种退化漫长而难熬。

2012 年首次公开病情后,丹奇没有立刻停工。2014 年,她坦言视力衰退已让阅读变得困难,但仍坚持能演多久就演多久。到了 2019 年,视力恶化迫使她交出车钥匙。她当时把放弃开车称为人生中“最受创伤的时刻之一”,形容那种感受“糟透了”,同时也很清楚如果自己还坐进驾驶座,“会撞死人”。

真正的职业困境集中在最近三年。丹奇有很强的“照相式记忆”,年轻时背台词往往靠记住句子在剧本纸页上的物理位置。2023 年,在宣传由艾伦·贝内特(Alan Bennett)作品改编的电影《哈利路亚》(*Allelujah*)并做客《格雷厄姆·诺顿秀》(*The Graham Norton Show*)时,她坦言背词已经变得“不可能”,甚至希望能有一台不仅教她台词、还能告诉她台词印在纸面哪个位置的机器。同年接受《星期日镜报》旗下杂志采访时,她承认在片场已经看不见东西,只能靠身边众多朋友一遍遍把剧本念给她听,通过反复听诵记下短小的戏份;至于篇幅较长的角色,她还没找到应对办法。

到 2024 年,她在接受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采访时,还开玩笑说,除了从老朋友身边走过认不出对方之外,自己“还能把看得见这件事演出来”,并觉得在宏大的生命图景里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到了 2025 年,她与老搭档伊恩·麦克莱恩(Ian McKellen)共同接受英国独立电视台(ITV)采访时,情况已明显恶化。当麦克莱恩打趣说观众依然能看见她时,丹奇回答,自己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因为太熟悉才认得出,“但我现在认不出任何人了……我看不见电视,也没法看书阅读。”也是在那一年,她透露因为害怕撞到物体或摔倒,自己已不敢独自出门。

在 2026 年 10 月的这次 BBC 访谈中,她还提到了日常社交里的尴尬:她常走向自以为认识的人,几乎要张开双臂去拥抱对方,凑近了才发现认错人,只能连声道歉说“噢对不起,我没认出来”。

看不见舞台与蓝铃花之后,她的生活里还留下了什么?

在七十余年的职业生涯里,丹奇演活了朱丽叶、麦克白夫人与克莉奥佩特拉等莎士比亚剧作中的女性角色;在银幕上,她出演过八部《007》系列电影里的情报局主管“M 夫人”,并在 1999 年凭《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中的伊丽莎白一世一角拿到奥斯卡奖。她一共获得过 1 座奥斯卡奖、1 座托尼奖和 7 座劳伦斯·奥利弗奖。

随着视力一步步收窄,她逐渐淡出大银幕。根据英国《广播时报》(*Radio Times*)梳理的履历,她在 2022 年上映的《哈利路亚》中完成了最后一个主要电影角色,此后只在电视纪录片中露面,并在 2026 年早些时候上映、由安德鲁·加菲尔德(Andrew Garfield)与克莱尔·芙伊(Claire Foy)主演的电影《魔法远木树》(*The Magic Faraway Tree*)里做了一次简短配音,饰演一台能监视用户的智能冰箱。

中央视力严重受损后,她主要靠听觉和记忆与外界保持连接。

在 BBC 访谈中,丹奇专门提到广播在自己当下生活中的分量,并谈起与戏剧导演布伦丹·奥希亚(Brendan O'Hea)合著的新回忆录。在这本书里,她回顾了自己在《007之明日帝国》(*Tomorrow Never Dies*)中比其他几部同系列电影更具挑战的拍摄经历,也没回避那部备受争议的音乐剧改编电影《猫》(*Cats*)。

她在节目里也流露出一点伤感:今年夏天,身边人都说野外的蓝铃花(bluebells)开得极好,但她一朵也看不见,甚至已经分辨不出蓝色。“不过我知道我的树长什么样,”她对巴内特说,“一部分留在我的记忆里,另一部分则寄托在我希望自己还能勉强辨认出的轮廓里。”

虽然看不见花草与剧本,她依然痴迷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她在访谈中说,自己深爱那些诗句,因为那是“心脏跳动的韵律”,莎士比亚用最简单的语言,替所有人道出了面对世间万物时的共通感受。被问到会给年轻时的自己什么建议时,她说,当别人劝你“这个角色太像你了,你一定要演”时,那恰恰是不该去演的角色;演戏对她而言总是伴随着恐惧,但恐惧本身就是能量的来源,永远不要把这种能量视为理所当然,“它永远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永远都是。”

游仕觀察

当巴内特在节目里问起“衰老的滋味如何”时,丹奇只回了一个词:“糟透了(Rubbish)。”她没有粉饰视力丧失与衰老带来的不便,只是平淡地补了一句:“完全没什么好说的,你得去适应这一切,给它留出余地,继续往下过,别去想太多。”

外界习惯把高龄名人的晚年包装成“优雅老去”或“悲情抗争”,相比之下,丹奇的诚实很直接。她不隐瞒交出车钥匙时的创伤,也照实说起认错人时的局促和看不见夏日蓝铃花的遗憾。正是这种不矫饰的坦然,让那句“不能再演戏、不能再阅读”的告别,只是一次平静的事实陈述,而不是博取同情的催泪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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