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替你上网，网站却不让它进门：数字代理的通行权之争

OpenAI、Meta、Google 和 Instinct 等科技公司都在向用户推销同一种未来：把繁琐的日常网事交给自主 AI 代理（Autonomous AI Agents），让它们替人在网上搜寻，包揽预订餐厅座位、清理收件箱、买新鞋等日常事务。据 Engadget 报道，Meta 已于今年 9 月 8 日正式发布 AI 助手 Muse，OpenAI 随后也在相关产品中测试其自主代理工具。

但当硅谷大厂把“全自动跑腿”推向台前时，互联网的另一端却在关门。据 The Verge 10 月 17 日报道，近几周内，使用 Muse、xAI Grok、以及 Instinct 代理等工具的用户反映，这些代理在主流网站执行任务时遭到拦截。从电商、航空公司到华尔街金融机构，越来越多服务商开始拒绝接待这些“非人类访客”。科技公司承诺“AI 替你做完所有事”，核心服务平台却纷纷拉起警戒线——号称代表用户意志的数字助手，为什么连别人的大门都进不去？

哪些网站正在把 AI 代理拒之门外？

这场拦截不是零星的技术故障，而是涉及本地生活、航空出行、电子商务与金融服务等多个核心消费场景。

据 The Verge 10 月 17 日汇总的多方确认与用户反馈，目前的封锁主要分三个层级：

第一类是明确设卡或公开确认封禁的商业与金融机构。本地生活点评平台 Yelp 向科技媒体 TechCrunch 明确表示，它仅允许付费加入其“数据许可计划”（Data Licensing Program）的 AI 代理访问；达美航空（Delta Air Lines）则直接阻止代理代用户订机票。在金融领域，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与嘉信理财（Charles Schwab）均已正式确认，出于安全顾虑，正在拦截外部代理访问客户账户。此外，电商巨头亚马逊（Amazon）近期也封禁了 Muse，明确指出它的“持续访问”违反了网站政策。

第二类是用户反馈无法接通的平台。据 The Verge 报道，部分用户反映，Grok、Instinct 代理以及 Dot 同样无法正常使用亚马逊的服务。还有一些原本能配合代理使用的网站，比如汽车交易平台 Cars.com 与美国国家铁路客运公司（Amtrak），近期也突然无法通过代理访问。报道认为，这意味着可能还有更多企业在暗中屏蔽它们。

自家代理在亚马逊吃闭门羹后，xAI 所有者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回应时放话称，也许他“应该创办一家亚马逊的竞争对手”。当 The Verge 就代理受阻一事向 OpenAI 和 Google 寻求置评时，两家公司均未立即回应，Instinct 则拒绝置评。

为什么传统网站和银行不欢迎“替你跑腿”的 AI？

过去二十年的互联网页面，本质上是为“人眼阅读、手指点击”设计的实体大卖场。商场免费向顾客敞开大门，是因为顾客找商品时会经过沿途的广告展位；银行柜台允许储户办业务，是因为柜员能隔着玻璃核对储户本人的身份与真实意愿。

现在的 AI 代理就像用户派出去的“蒙面代购员”。它不看商场里的横幅广告，直奔货架拿走商品；它拿着用户的账号密码或登录凭证去银行窗口代办业务甚至划转资金，银行却无法判断这名代购员是听从了主人的真实指令，还是半路被黑客掉了包，甚至自己听错了话。

这种商业逻辑与安全边界的冲突，在亚马逊与 AI 搜索初创公司 Perplexity 从去年延续至今的诉讼中体现得很直接。据 The Verge 报道，亚马逊早在去年就封禁了 Perplexity 的代理购物功能并将其告上法庭。它在诉状与声明中主张，公司曾“多次要求”对方停止让代理在网站上购物，并强调代客购物的第三方公司“应当公开透明地运作，并尊重服务提供商关于是否参与的决定”。

Perplexity 则在回应中点破了电商平台的痛点：亚马逊不希望代理在平台上活动，是因为人类眼球不再停留于页面广告上——对依赖广告收入的电商巨头来说，这是笔实在的损失。Perplexity 将代理类比为“用户的延伸”，反驳称亚马逊此举相当于“不承认你雇佣劳工、拥有一名代表你行事的助手或雇员的权利”。尽管初审法官一度下令要求它停止让代理在亚马逊购物，但上诉法院已在今年 8 月推翻了该裁决。随后，亚马逊又提交了修订后的起诉书，官司还在继续。

电商平台算的是广告与流量账，华尔街金融机构算的则是风险与责任账。

据 Quartz 报道，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在该行第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明确表示，正在阻止外部 AI 代理代表零售客户操作，原因是允许任意外部代理进入公司系统，无论对客户还是对该行来说，“风险都过高”。

嘉信理财同样把底线划在“资金转移”上。据 Gizmodo 报道，其首席执行官里克·沃斯特（Rick Wurster）在接受彭博电视采访时直言，正在阻止包括 Muse 在内的未经授权代理转移客户资金，因为这会给公司及客户带来“不可接受的风险”。一旦外部代理因模型“幻觉”、指令误判或安全漏洞转错了钱，损失由银行、AI 厂商还是用户自己承担？在权责边界没有共识的当下，直接关闸是金融机构最稳妥的做法。

就算签了商业合作，AI 代理就能畅通无阻吗？

面对平台封锁，AI 厂商不只打官司一条路。Meta 选择绕开亚马逊，靠商业结盟换取通行证。

据 The Verge 报道，Meta 在本月早些时候的官方帖文中回应了网站屏蔽 Muse 的现象。“把个人代理拒之门外，就等于把背后的顾客拒之门外，”它在帖文中表示，“我们宁愿与企业合作解决背后的顾虑，也不愿看到他们失去那位顾客。”为此，它已与沃尔玛（Walmart）、Gap、丝芙兰（Sephora）、百思买（Best Buy）等零售商达成合作，允许 Muse 在这些网站购物；同时，电商建站平台 Shopify 也向 AI 代理开放了旗下商户网络。

业内技术专家与安全机构也在探讨“堵偏门、开正门”的受控替代方案。例如，受控接口与只读授权可能成为未来的可行技术路径，行业正在探索通过模型上下文协议（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等标准化受控框架——不让外部代理模拟真人随意点击网页去动用资金或提交关键表单，而是提供严格受限的只读“数据小窗”，在明确授权下安全查阅信息。

但即便谈妥了顶层商业合作，代理在具体执行时依然常撞上互联网既有的反机器人系统（Anti-bot systems）。

代理在网页上代人操作时，面对的是全网既有的自动化防御机制。在这些原本用来拦截普通机器人、防范诈骗或黑客的系统面前，代理的访问同样会触发警报。

据 The Verge 报道，Reddit 论坛上的用户报告显示，Google 可能正因检测到“可疑活动”而封禁部分使用 Muse 的账号；还有一些用户反映，尽管沃尔玛与 Meta 达成了官方合作，他们在尝试用代理于沃尔玛结账时依然遇到了故障。

AI 安全评估机构 EquiStamp 首席执行官克里斯·卡纳尔（Chris Canal）在接受 The Verge 采访时解释了这一困境：“网上的许多防护机制原本甚至不是为了拦截 AI 代理而设的，而是为了拦截试图诈骗或黑客攻击的普通机器人或程序。但这些 AI 代理触发了完全相同的安全警报。”

底层网络基础设施提供商也在收紧闸门。据 The Verge 报道，Cloudflare 继 2025 年推出针对 AI 爬虫的“一键封禁”功能后，近期又开始拦截那些同时抓取网站用于搜索索引和 AI 训练的爬虫。报道指出，大量涌入的 AI 机器人正给互联网基础设施带来沉重负担，并扰乱电子邮件收件箱；如果不加限制，普通人在抢购演唱会门票、预订热门餐厅或购买紧俏商品时，将更难与全天候自动运行的机器人竞争。

这场封锁战会如何改变普通人的上网体验？

AI 大厂强推代理，网站平台升级防御，夹在中间的普通用户首先感受到的，是原本承诺的“全能助手”打了折扣，日常上网也变得更繁琐。

卡纳尔向 The Verge 评价道，各大网站的封锁“绝对”会影响外界对 Anthropic 和 OpenAI 等公司价值的看法。“它们的核心宣传之一，就是 AI 将渗透进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替我们做任何能在网上做的事。但如果各大企业都在主动阻止这一切发生，代理能做的有用之事就会变少。”

更麻烦的是，为了把代理挡在门外，整个互联网正对真人的身份核验层层加码。卡纳尔指出，随着越来越多网站推出确认“你不是机器人”的验证界面，未来的网页会变得更加“烦人”（annoying）。“我们可能很快就会在一家普通的生鲜买菜网站上看到这种阵仗——你必须跳过一连串繁琐的验证圈套，只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正在用电脑或手机的活人。”

游仕觀察

硅谷推销 AI 代理时，讲的是“个人赋能”的故事：软件替人跑腿，把人从繁琐的数字家务中解放出来。但当这些代理真正冲进互联网时，撞上的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有现代互联网赖以运转的商业模式与安全边界。

Perplexity 把代理比作“用户雇佣的私人助手”，试图用线下世界的劳工权利为线上代理争取合法性。但这个类比忽略了线上自动化规模带来的冲击：一旦大量代理替用户接管屏幕，依赖广告曝光的网站就会面临人类眼球流失的痛点，互联网基础设施与抢票订座等公共服务要承受机器人流量的挤压，银行与券商则得面对外部程序代表客户操作账户或转移资金的风险。

从游仕观察的视角审视，无论是商业平台要求购买数据许可、银行出于风控拦截外部代办，还是行业探索通过受控协议提供只读小窗，各方博弈透露出一个愈发明确的现实常识：未经授权的大规模自动化访问并非不言自明的免费天然权利，而在本质上是需要经过服务提供方许可、在明确权责规则下运行的商业与合规安排。

从现有的行业探索推测，未来的互联网服务或许会尝试走向“双轨化”分工：一条轨道是面向人类用户的常规网页，伴随着越来越严格的“证明你是活人”验证机制；另一条轨道是面向 AI 代理的“受控通道”，通过付费数据许可、商业结盟或受控协议开放有限权限。在这套准入与风控规则跑通之前，科技公司许诺的“全自动数字管家”，还得在验证圈套和拒绝访问的防线外再等上一阵子。